
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 刘虎 摄影报道
还记得那个四川仪陇的9岁男孩小晖(化名)吗?他的双手和胸口满是疤痕,曾被网友误解“遭受了虐待?”经封面新闻调查证实,“长期虐待、刻意用开水烫孩子”均为不实信息。
误解解开,小晖身上疤痕的后续救治仍有一些值得关注和推动之处。面对类似农村留守儿童的特殊个体,是否还存在可以优化和补强的地方?连日来,封面新闻记者展开调查。

小晖和父亲准备吃饭
停在“建议”与“没有决定”之间
10月29日,南充城区,川北医学院附属医院瘢痕门诊。
当天一早,吴岗(化名)带着小晖,从仪陇县三河镇出发,行程120多公里,来到了这里。
出发前,吴岗先询问记者挂号流程,成功挂到了一个瘢痕门诊的专家号。
经初步诊断,医生告诉吴岗,小晖手上疤痕,至少需两次手术才能恢复正常功能,初步预估每次费用一万元左右。“具体治疗方案,还需依据进一步检查及结果才能确定。”医生给出诊疗建议。
走出医生诊疗室,吴岗带着小晖,乘车回到三河镇。下一步,小晖的疤痕治不治?该如何治?当天,吴岗没有答案。

三河镇
这个细节,几乎概括了小晖眼下的处境:围绕这个家庭的帮扶记录并不少,但如何治疗小晖的疤痕,始终还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。
三河镇,仪陇县较为偏远的乡镇之一,从这里开车到仪陇县城,或去往南充市区,均需一个半小时。全镇务工人员外流较多,留守家庭、特殊困难家庭不少。
小晖一家,属易地搬迁脱贫户:家里五口人,爷爷奶奶、父亲吴岗、11岁的姐姐和小晖。
2021年,小晖母亲在外务工期间突发疾病离世。父亲吴岗,1994年出生,小学文化,常年在苏州打工,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。
今年8月,因腰部旧伤需取出体内钢针,吴岗回到三河镇场镇出租房休养。他外出务工期间,两个孩子由奶奶照看,爷爷在老家三河镇白云寺村照看庄稼。
从村里到场镇,开车需20分钟。为方便两个孩子读书,吴岗选择在场镇租了一间房,一年房租1300元。

左边为小晖家与另外两户人家合租的房子
小晖出生时便确诊先天疾病。依据仪陇县人民医院10月16日形成的会诊报告记录,小晖先后在川北医学院附院、重庆儿童医院接受了三次手术,术后日常需穿戴尿不湿,同时还有芝麻食物过敏史,这意味着对小晖的日常照护需更精细。
多位受访人提到,奶奶反应迟缓,“管孩子吃饱穿暖就不错了”,小晖术后护理和疤痕处理,奶奶完全无能为力。
10月16日,在仪陇县卫健局工作人员、学校老师、父亲、三河镇卫生院人员共同陪同下,小晖曾前往仪陇县总医院医疗中心检查。
当天,多方会诊后,医院给出指导意见:建议尽快前往上级医院实施手指瘢痕挛缩松解手术,做好抗瘢痕治疗,避免搔抓出现溃疡。
父亲的“担心”与各方的“边界”
10月14日,小晖胸口和双手的疤痕,被人拍成视频上传网络,让这个家庭受到“虐待孩子”的猜疑。经封面新闻调查证实,“长期虐待、刻意用开水烫伤孩子”均为不实信息。
仪陇县三河镇党委出具的调查报告显示,小晖胸口疤痕是2022年10月开水烫伤所致,双手疤痕是2025年冬天冻伤所致。

小晖展示自己的右手
同时,政策台账显示,这个特殊家庭并不是“没人管”。
镇党委书记肖琳介绍,早在之前,白云寺村就将小晖一家纳入重点关注特殊家庭台账。各类兜底政策也先后落实到位:老人安置公益性岗位,姐弟两人享受低保民政救助,学费全免,课后服务费用予以减免。
白云寺村党总支书记谢鑫说,去年10月,吴岗打过电话给他,问他在哪里可以给小晖买到冻疮膏,以及治疗疤痕的就医渠道,“对于这户人家,我一直常态化入户走访。”
谢鑫告诉记者,10月31日下午两点,还有蓬安县的爱心人士特意赶到三河镇来,给小晖送衣服、鞋子、零食等共计36件。
低保、学费减免、心理疏导、会诊建议、关爱台账……每一环都能找到“做过的事”,但为什么没有把小晖送上瘢痕治疗的“手术台”?
10月15日,封面新闻辟谣报道发出后,河南一家爱心企业提出,可以为小晖提供免费医疗救助,但需要去郑州做手术。获知这个消息,吴岗没拒绝,也没答应。
医院表示,医院没有强制送医权限,“去不去做手术、什么时候去,决定权在孩子监护人那里。”
吴岗的顾虑是什么?在他断断续续的表达中,记者注意到他的“两个担心”:担心外出就医产生的生活成本;担心自己难以面对就医流程。
而在校园里,同样存在边界。学校领导表示,在校时间,可以看护、疏导;放学走出校门,回到出租屋,监护就回到家庭。

小晖就读的学校
当地政府也并不回避现实局限。三河镇工作人员表示,政策兜底保障可以落实物质层面,但当孩子监护人有抚养意愿,自身能力却又真实存在不足时,相关部门如何补位,是一道亟需找寻破解之道的难题。
一笔“不能乱花”的钱
从三河镇场镇出发,大约二十分钟车程,就来到小晖老家白云寺村。他家房子是一栋三层自建房,前两年才翻修过,隔成两户人家,一户是小晖一家五口,一户是小晖堂叔一家。
翻修房子的钱,来自小晖母亲意外事故补偿款。这笔钱有40万元,其中20万元用来翻修房子,还有20万元存了定期,存折交给吴岗的叔叔保管;叔叔去世后,目前由吴岗的堂弟保管。吴岗的父亲说:“我们年纪大了,没啥文化,没有处置能力,交给儿子又怕他乱花。”
10月22日,在三河镇,小晖家,封面新闻记者再次见到小晖,他双手缩在袖口里,见有人进门,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是否想过把这20万元用于小晖做修复手术?两个孩子和一笔“不能乱花”的补偿款,吴岗选择了最保守的处置方式。
吴岗说,他希望等孩子满18岁后,将钱交给孩子自己处置,“我有两个孩子,这笔钱如果用来做手术,那以后长大了,孩子之间有质疑怎么办?”
考虑到吴岗赚钱能力有限,一家人商量过后,更希望把钱留下来给两个孩子读书以及老人养老,保障家庭未来的生活。
10月30日,吴岗告诉谢鑫,自己还是要给孩子治疗。那么,小晖做手术的钱又从何处来?吴岗说,自己在苏州打工,收入只能维持温饱。回来这段时间,他在镇上跟人学做白事,手术费用只能一点一点存。但孩子的手,却拖不得了。
把救助意愿变成可执行安排
小晖到底如何才能得到救治?四川省人大代表、眉山仁寿县特殊教育学校正高级教师刘明才给出建议。
刘明才说,特殊儿童义务教育安置方式目前有三种:轻度就近随班就读;中度特殊教育学校就读;重度送教上门。安置在哪里读书,通常由县特殊教育专家委员会评估后而定。
救助也不止一条线:一是残联,二是民政,三是社区,四是志愿者;若生活不能自理,特殊教育学校师资配备又不齐,特校也难开展有效培育。
刘明才建议,小晖的情况比较复杂,其面对的不是单一医疗问题,而是医疗、康复、教育、心理和家庭支持交织的多重需求。
小晖需要的也不只是一次手术费用,还包括异地住院陪护、生活安置、术后康复、心理支持、教育安置和持续监护指导。“建议当地政府把救助意愿变成可执行安排,同时还需要专门的衔接和持续补位。”
在成都吾乐公益服务中心理事长赵德斌看来,“公益组织介入这类个案,底线是儿童利益最大化,但不能强迫监护人。主动介入要保持边界,避免因介入给家庭带来负面影响。要找准需求点再找解决办法。”
公益组织与基层体系的衔接更多是协作关系。“公益组织对儿童主任、儿童督导员、未保站没有资源调动权,更多是协作关系。”赵德斌认为,理想的牵头方是监护人主动签,实际更多落在未保部门或民政,最终划到社区/村,由儿童主任参与。农村尤其是边缘农村,很多时候靠人情和人道主义帮扶,不一定能形成机制。
对于可执行方案的关键要素,赵德斌建议,最好由小晖父亲牵头。政府层面由村委会或当地公益组织做协调辅助,法律主体仍是父亲。社会组织做资源协调,协助父亲完成医疗陪护、资金、术后康复、教育安置等支持。
而很多个案涉及跨区域、跨部门、跨专业,赵德斌建议一定是先沟通好,最后落实相应的书面手续,避免后期造成不必要的麻烦。他说,最重要的一点就是,千万不要给孩子造成二次伤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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